虎牙

民国27年，卯寅虎年。

我太爷爷的堂弟在湖北做生意。

关系隔得远了，也不晓得该怎么称呼。

总之，这位爷跑山里收货时遇到一只老虎。

好在，随行的伙计多，问题不大。

几天后，一辆木板车载着老虎的尸体进了武昌城。

他拖着老虎尸体在大武汉游街几天，用今天的话说是刷存在感。

再在港口重金雇了条船，顺着长江一路东行。

要把老虎的尸体送回浙江的厂里，做成标本，镇厂。

据说，可以旺财。

老虎的遗蜕还没进入江苏境内就发臭了。

再去找擅长做标本的法国医师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厂里，不仅肉烂了，皮毛也被污染了，剥下来也不好看了。

最后，“镇厂虎标本”自然落空，虎肉被扔去喂野狗。

只留下了虎骨，有些拿去做药材，有些分给小孩子玩。

在上海学法语的爷爷，得了一颗虎牙做的挂件。

说起来有些玄，失了镇厂虎，生意一路下滑。

等到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东南亚的几笔货子收不回来，这位爷的厂关门了。

千金运虎尸这买卖，亏了。

太爷爷跟我爷爷讲这件事，是教育后辈做生意不要整虚头巴脑的，瞎折腾。

结果我爷爷一辈子没碰过生意，成了科研工作者。

后来，我爷爷没跟我爸与伯父们讲这些，却是跟我说了，当作趣闻。

我爷爷有很多趣闻，大概怕我没写作素材，讲了女鬼与外星人，做俘虏与出海，有意思。

以后再说。

今天想起这件事，因为我找不到虎牙了。

没了就没了罢。

恰逢壬寅虎年将至，聊两句。

即将过去的牛年。

我埋在购物网站愿望单里种草的商品，一半涨价，另一半缺货。

最过分的，是涨了还缺货，比如显卡。

我觉得人类战胜新型冠状肺炎病毒的征兆，多半不是来自医药公司的股价，

而是地球上亿万套计算机主板上的PCI-E插槽。

自从20世纪90年代出现Voodoo显卡，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放任电脑机箱内空空荡荡：

一张凄凉的主板，除了CPU与内存的位置有些点缀，空无一物。

就像此刻芭提雅空寂的海滩。

自从世界感染covid-19，本用作游戏、图形渲染与人工智能计算引擎的显卡，就从bestbuy与京东下架，脱离寻常百姓家，直接飞进全球各地的“矿场”。

起初，他们还起了个叫“区块链”的名词遮遮掩掩。

现在，不仅有偷偷摸摸的散户“矿工”，与在荒郊野岭占据水电站的矿老板，某些国家还有雇佣军守卫的军阀矿场。

用实质的能源，换取二进制的代码，以平衡美联储疯狂开动的印钞机。

虚拟货币的兴衰呈现出真实世界的倒影.

好巧不巧，赶上人工智能引擎大跃进。

显卡不仅能挖坑，还是生产资料。

有个朋友的公司，“码农”自发编写脚本在京东抢购每天限量推出的显卡。

抢到了，上缴给公司填补算力缺口。

你品品，疫情时代什么发展的最快？

AI，与虚无。

都是零和一。

在零和一大时代，我的显卡烧了。

伴随一阵青烟，短促而噼啪的火花声。

望着人间空荡荡的PCI-E插槽，我陷入冥想。

历史的齿轮轰隆而过。

上天剥夺了我玩“帝国时代4”的自由，或许是什么了不得的预兆？

没有显卡的最近一周，我在忙着付钱。

有些供应商是月结，有些季结，合作久的是按年结。

拖到现在的，自然是按农历年结款的。

有人说现在春节意义淡化了，大企业都在元旦前开年会，显得国际化。

那是大企业嘛，财报做得高级。

其实小到个体，广到传统制造业，还是很在乎春节的，天南海北的员工辛苦了十二个月，要回家过年。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中断工作，不那么国际化也没问题。

起码物流是越来越慢了，工厂缺人了，有的公司会计表示发票用完了“年后才能出”……

所以你不想过年也得过。

毕竟地球上1/4的人口要过春节。

付了钱，神清气爽，说话底气都足了几分。

还给一些供应商支付了虎年采购的定金。

虽然肉疼，但是那边会计没放假，能开发票。

付完公账，想起还有淘宝，还有京东。

一看几十个待签收，于是一一确认+好评。

这事寻常不重要，忘了就忘了，系统自动签收。

但要过年了，所有商家都希望落袋为安吧？

何况某些平台给商家发放已确认的款项，还会再“延长”15天。

体谅体谅。

付完钱，电话响了。
“喂喂，是xx的xx么？”
“这里是上海FedEx，有一件包裹需要提供资料。”

我想了想，是一个印度供应商去年发出的原料，终于可以清关了。

这件包裹不容易，从印度洋启程，绕过南中国海，花了两个月才到上海港。

印度人比我着急，一天问一次。

FexEx也一天一封电子邮件通报行程——在路上、在路上、还在路上……

印度人不清楚，如今集装箱到了我们中国海关是不能立刻放行的。

需得仔细消毒的。

我们中国人习惯了，不急。

我去年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还在罗马。

慢就慢吧。

终归是到了。

填写完清关信息。

开一罐冰啤酒，终于可以摊在沙发上刷手机。

手一滑，不小心点开了高德地图。

今年我的高德很寂寞，使用频率不高

——IOS 15建议我“自动隐藏不常用的应用”。

不带这样欺负APP的！

我得赶紧用用，向一部冰冷的手机操作系统证明高德地图的价值。

于是点开收藏夹，看看这些年的轨迹。

地图上的每一个小星星……

……

都与工作无关！

小星星，代表这个经纬度存在值得一吃的美食。

可惜没，牛年没有新增，还删了一部分。

牛年，我的高德轨迹，以江苏为起点:

往南没出太湖，

往东没见到东海，

往西最远，去过紫金山，

往北嘛，倒是见到了古黄河故道，感受了一丝中原大地的苍茫气息

——在徐州云龙区，伴随着烧烤味。

其实我去了好几次徐州，每次都去了徐州博物馆，一次都没遇上内馆开放。

自然，因为COVID。

两年前，鼠年前夜。

我计划去新加坡动物园。

小时候囊中羞涩，舍不得100新币的动物园夜间门票，过而不入，抱憾数年。

现在有志气了，要逛足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当然，除了还愿，也为了练手。

遁入荒野之前，先逛动物园找感觉。

我买了很多野生动物摄影相册，看了好几部野生动物摄影师的纪录片。

野外的老虎拍不到，至少可以拍动物园里的！

购物车里放了600mm长焦镜头，也是在线器材租赁店的常客。

十一月的上海进博会，正事没干多少，倒是在尼康展台驻留时间最长。

试用了所有长枪大炮，各种参数信手拈来，键盘摄影大师说的就是我。

专业望远镜备好了，顶级户外装备一应俱全。

做足了“拍摄野生动物”的周全准备，只欠全球解禁。

何曾想到，连动物园都去不成？

别说凯悦与希尔顿会籍，连华住会都掉级了。

每天盯着行程码，生怕多个星号。

汉庭，都不能保级了……

后来逐渐缩减计划。

不再挑三拣四，上海野生动物园也可以。

然而每次打听都说好些馆没开放，某些动物见不到

——动物也要躲避COVID。

到牛年，目标降格为南京红山动物园。

到虎年前夕，依旧没去成。

朋友说，动物还不高兴出来见你呢，难得清静两年。

改植物园吧，拍植物只需要到微距镜头，便宜省事。

实在不肯妥协的话

——我们江苏人总是可以去常州恐龙园的。

机器恐龙不怕病毒，兢兢业业。

现在。

见不到狂野的大自然。

又没了显卡。

我诞生了一个新想法：

或许，600mm镜头可以在小区里拍流浪猫？

虎年拍猫，善。

既然又说到虎。

最近，我们的插画师画的老虎不成功，怎么看都是猫。

我反思了一下，不怪她。

从古至今，画老虎就是极难的。

不像徐悲鸿与xx画马。

画虎不成反类犬，或者类猫是常见的事。

君不见，虎年插画，也没几家出彩的，只能走卡通路线与卖萌。

因为古人与现代人都很难见到野生的虎，马戏团的虎又是蔫的。

在20世纪出现国家地理记录片与动物世界之前，你是很难见到一只自由奔放的老虎的。

对不对？

所以，大家都是根据传说、呆板的照片、猫与狗，在画老虎嘛。

所以，我建议插画师，实在不行，画个虎头帽吧。

所以，我拍不到老虎，就去拍猫。

计划通。

扯远啦，说几句吉利话收尾。

如各位所愿，希望在虎年，我们能战胜新冠。

杀不死我们的，不一定会让我们强大，但肯定让我们更坚强。

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更有韧性。

希望早一天旅游业复苏，早一天货运通畅，早一天不缺显卡。

早一天，大家的高德地图APP焕发新生。

动物园的老虎们，也可以出来透气。

只怕，到那时又要苦恼。

节假日究竟是宅在家玩帝国时代好，还是出门拍野生动物？

哎呀，左右为难！

祝大家虎跃新程！

世上没有什么真的过不去的槛。

问题不大～